什麼是己手犯?必須親自實行的犯罪類型 你有沒有想過，有些犯罪行為必須要自己動手做才算犯罪，別人不能代勞？例如：結婚必須親自到場，不能找人代打；在法庭上作證，說謊的人必須是自己說謊，不能叫別人幫你說謊。這種「必須親自實行」的犯罪，在法律上有一個專有名詞叫做「己手犯」（又稱親手犯）。今天我們就來聊聊這個有趣的法律概念，並透過實際法院判決，讓你更了解哪些犯罪是己手犯，以及它和一般犯罪有什麼不同。 一、己手犯是什麼？自己動手才成立！ 己手犯（Eigenhändige Delikte）是指某些犯罪的構成要件中，行為人必須親自實施犯罪行為，不能透過他人來完成。也就是說，這類犯罪不能成立「間接正犯」（利用他人犯罪），甚至在某些情況下，也不能成立「共同正犯」（與他人一起犯罪），頂多只能成立教唆犯或幫助犯。 為什麼會有這種限制？因為這些犯罪的本質強調行為人的「親自性」與「不可替代性」。例如「重婚罪」，你必須自己親自去跟另一個人結婚，不可能由別人代替你去結婚；「偽證罪」，你必須自己在法庭上說謊，別人不能代替你作偽證；「通姦罪」（雖然已除罪），也必須是自己與他人發生性行為，不能找人代勞。 二、己手犯的常見例子 - 重婚罪（刑法第237條）：必須是自己有配偶而重為婚姻，或同時與二人以上結婚。你不能說「我請朋友幫我結婚」，這在法律上不成立重婚罪（但可能觸犯其他罪）。 - 偽證罪（刑法第168條）：必須是證人、鑑定人、通譯於案情有重要關係之事項，供前或供後具結，而為虛偽陳述。也就是說，必須是自己親自說謊，不能叫別人替你作偽證。 - 吸食毒品罪（毒品危害防制條例第10條）：必須是自己施用毒品（條文用語為「施用」而非「吸食」），別人不能代替你吸食。 - 肇事逃逸罪（刑法第185-4條）？這個有爭議，我們後面會詳細討論。 三、己手犯 vs. 身分犯：哪裡不一樣？ 你可能聽過「身分犯」，也就是犯罪需要特定身分才能成立，例如公務員收賄罪（貪污治罪條例）、業務侵占罪等。身分犯雖然也需要特定身分，但無身分者可以和有身分者成立「共同正犯」（刑法第31條）。例如，不是公務員的人可以和公務員一起收賄，成立收賄罪的共同正犯。 但己手犯不同，即使你和行為人有犯意聯絡，你也無法「代替」他完成犯罪行為。例如，你不能和別人一起「共同」重婚，因為重婚必須是當事人自己結婚；你也不能和別人一起「共同」偽證，因為偽證必須是證人自己說謊。所以己手犯通常不能成立共同正犯，頂多只能成立教唆或幫助。 四、爭議焦點：肇事逃逸罪是己手犯嗎？ 現在我們來看一個實務上很有爭議的問題：肇事逃逸罪（刑法第185-4條）是不是己手犯？這個問題影響到：如果肇事者撞傷人後，他的朋友開車來載他離開現場，朋友會不會成立肇事逃逸罪？還是只成立幫助犯？或是根本不成立該罪，只成立其他罪（例如使犯人隱避罪）？ 1. 三種不同見解 法院和學說對此有三種看法： - 甲說（己手犯說）：認為肇事逃逸罪是己手犯，必須由肇事者親自逃逸，其他人無法參與實行逃逸行為。所以朋友開車載肇事者離開，只能成立「幫助犯」，不能成立共同正犯。 參照臺灣高等法院暨所屬法院 110 年法律座談會刑事類提案 第 2 號討論意見，甲說要旨如下（以下為該座談會討論意見之摘述，非逐字引文）：所謂「己手犯」（親手犯），其特徵在於正犯以外之人，雖可對之加工而成立該罪之幫助犯或教唆犯，但不得為該罪之間接正犯或共同正犯，亦即該罪之正犯行為，唯有藉由正犯一己親手實行之，他人不可能參與其間，縱有犯意聯絡，仍非可論以共同正犯；刑法第185條之4以行為人駕駛動力交通工具肇事、致人死傷而逃逸為構成要件，屬於上揭所謂的「己手犯」，故必由肇事者親自實施逃逸行為始足當之，他人僅可成立教唆或幫助犯，而無成立共同正犯之可能。 - 乙說（非己手犯說）：認為肇事逃逸罪是「身分犯」而非己手犯，只要具備肇事者身分，並與他人有犯意聯絡及行為分擔，他人就可以成立共同正犯。所以朋友開車載肇事者逃離，與肇事者成立共同正犯。 需特別說明：原文以下這段文字並非座談會乙說的意見，而是該座談會「法律問題」的原文要旨（非逐字引文，且以下為法律問題之摘述，並非乙說意見）：甲駕車肇事致他人受傷後，因車輛故障無法繼續行駛，遂電召友人乙駕車前往事故現場載送其逃離，乙明知甲駕車肇事致他人受傷，仍基於使甲逃逸之故意前往搭載；則乙的行為應評價為肇事逃逸罪之幫助犯，或與甲成立共同正犯？核心爭點在於刑法第185條之4肇事逃逸罪是否屬「己手犯」。至於乙說本身則認為，刑法第185條之4係以「肇事者」逃逸為構成要件，此項要件只是限定具備該等前提「身分」之人參與才有成立該罪的可能，而非不能想像「逃逸」要件分由不具該身分之人完成，故僅能認為是身分犯而非己手犯；乙與甲既就肇事逃逸事實有犯意聯絡及行為分擔，依刑法第31條第1項規定，應論以共同正犯。 - 丙說（使犯人隱避罪說）：認為朋友的行為只成立刑法第164條第1項的「使犯人隱避罪」，因為他只是在肇事後幫助肇事者隱避，沒有參與逃逸行為的實行，也不該評價為肇事逃逸罪的幫助犯，以免過度評價。依丙說理由，乙係於甲犯罪完成後搭載甲離去，僅係加速甲逃逸之速度，且乙不具類似保證人地位，故不成立肇事逃逸罪之幫助犯，僅成立使犯人隱避罪。 2. 法院實務見解：實務見解尚有分歧，尚不能斷言多數採乙說 原文曾稱「目前實務上多數見解採乙說」，此一說法應予修正。實務上對於肇事逃逸罪是否為己手犯，見解尚有分歧。 首先，就臺灣高等法院暨所屬法院 110 年法律座談會刑事類提案 第 2 號而論，該座談會雖於初步審查意見曾採乙說，但審查意見改採甲說（己手犯說），最後大會表決照審查意見通過（實到73人，採審查意見即甲說57票、採乙說4票、採丙說11票）。因此，座談會的最終結論實為傾向「己手犯說」，認非肇事者僅能成立幫助犯，而非原文所稱「最終採乙說」。原文所引「經提案機關審議與表決，最終採乙說，認定乙與甲就肇事逃逸行為有犯意聯絡及行為分擔，應論以共同正犯」一語，與座談會全文不符，已予刪除更正。 不過，最高法院104年度台上字第3378號刑事判決則未採己手犯說，其要旨指出，肇事致人受傷逃逸罪非屬學說上「己手犯」，行為人縱未親自實施逃逸行為，仍可依共同正犯論處（該案上訴意旨雖主張本罪為己手犯，但判決理由認本罪為抽象危險犯，行為人離開現場即該當構成要件，且所引偽證罪己手犯判決與本案案情不同，尚難比附援引）。反之，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06年度交上訴字第780號刑事判決則認肇事逃逸罪屬己手犯，非肇事者無從構成共同正犯、僅能成立幫助犯。由此可知，各級法院對此確實存在分歧，不能斷言多數採乙說。 （補充說明：原文所舉「最高法院106年度台上字第2880號判決」經查證為民事判決，其主文為「原判決除假執行部分外廢棄，發回」，與肇事逃逸罪無關，亦非刑事確定見解，故予以汰除，改引上述104年度台上字第3378號刑事判決。） 若依非己手犯之立場，你開車載肇事的朋友逃離現場，可能會和肇事者一樣，成立肇事逃逸罪的共同正犯；若依己手犯之立場，則你僅成立幫助犯。依修正後第185條之4，致人傷害而逃逸者處六個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於死或重傷而逃逸者處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刑責不輕！千萬不要以為只是幫忙就沒事。 3.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爭議？ 因為肇事逃逸罪的條文是：「駕駛動力交通工具發生交通事故，致人傷害而逃逸者，處……；致人於死或重傷而逃逸者，處……。」條文主體是「駕駛人」，也就是肇事者。但「逃逸」這個行為，是否一定要肇事者自己移動？如果肇事者因為車輛故障無法移動，由朋友載走，算不算「逃逸」？實務上認為，只要肇事者離開現場，不論是自己走還是被人載走，都是逃逸。而且朋友如果知情並協助，就等於參與了逃逸行為的實行。 參照最高法院 24 年度總會決議（一二）決議意旨略以（非逐字引文）：在犯罪者實施犯罪行為前有所參與者，其行為究竟為從犯或共同正犯，應視其參與程度及其行為是否構成實施犯罪行為之內容而定；若以犯罪意思促成犯罪之實現，如就犯罪實行方法或順序有所表示，已構成犯罪者實施犯罪行為之內容者，應認定為共同正犯，反之則為從犯。這說明了共同正犯與幫助犯的區分標準。在肇事逃逸的例子中，朋友開車載肇事者離開，已經直接實現了「逃逸」的構成要件，因此被認定為共同正犯。 五、為什麼法律要設計己手犯？ 你可能會問：為什麼有些犯罪必須親自實行？理由在於這些犯罪的本質與行為人的個人特質緊密相連，無法由他人替代。例如： - 偽證罪：法庭要求證人親自陳述，如果證人說謊，破壞的是司法公正，而這種破壞只有親自說謊的人才會造成。你不能利用一個不知情的人去說謊（因為不知情的人沒有說謊故意），也不能利用一個知情的人去代替你說謊（因為代替你的人自己就犯了偽證罪，但你並沒有「親自」說謊，所以你不成立偽證罪的正犯，只能成立教唆偽證罪）。 - 重婚罪：婚姻是當事人之間的身分契約，必須親自為之，不可能由他人代理結婚。 - 吸食毒品罪：施用毒品是對自己身體的傷害行為，必須是自己施用，別人無法代替你吸食。 所以，己手犯的設計，是為了反映某些犯罪行為的「親自不可替代性」。 六、重要QA：關於己手犯，你可能還想知道 Q1：己手犯可以成立教唆犯或幫助犯嗎？ 可以的！己手犯只是不能由他人「直接實行」犯罪行為，但你可以教唆或幫助他人去實行己手犯。例如，你教唆證人在法庭上說謊，證人成立偽證罪（己手犯），而你則成立「教唆偽證罪」。或者，你提供毒品給他人吸食，他人成立施用毒品罪（己手犯），你則可能成立幫助施用毒品罪（或販賣、轉讓等罪）。所以，己手犯並非完全排除共犯，只是排除他人成為正犯的可能性。 Q2：朋友開車載肇事者逃離，朋友有罪嗎？會成立什麼罪？ 依目前實務分歧見解：若採非己手犯說（如最高法院104年度台上字第3378號刑事判決意旨），朋友如果明知肇事者撞傷人，仍基於共同逃逸的故意，開車載肇事者離開現場，則朋友與肇事者成立「肇事逃逸罪」的共同正犯；若採己手犯說（如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06年度交上訴字第780號刑事判決），朋友則僅成立肇事逃逸罪之幫助犯。依修正後第185條之4，致人傷害而逃逸者處六個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於死或重傷而逃逸者處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朋友只是提供車輛或建議，但沒有實際參與逃逸行為，可能只成立幫助犯。另外，朋友也可能同時觸犯「使犯人隱避罪」，但通常會從一重處斷。 Q3：己手犯能成立間接正犯嗎？ 間接正犯是指利用他人作為工具來實現犯罪。在己手犯的場合，由於犯罪必須親自實行，所以理論上不能成立間接正犯。例如，你不能利用一個不知情的人去幫你結婚（因為婚姻必須本人到場），也不可能成立重婚罪的間接正犯。但學說上仍有爭議，不過通說認為己手犯不能成立間接正犯。 Q4：哪些犯罪屬於己手犯？可以列舉嗎？ 除了前面提到的重婚罪、偽證罪、吸食毒品罪外，常見的己手犯還有： - 通姦罪（已除罪，但過去是己手犯） - 血親性交罪（刑法第230條，與直系或三親等內旁系血親為性交） - 自行墮胎罪（刑法第288條，懷胎婦女自行墮胎） - 肇事逃逸罪？目前實務見解尚有分歧，多數下級審傾向認屬己手犯，但最高法院有判決採非己手犯說。 - 誣告罪（刑法第169條）？有爭議，但多數認為是己手犯，因為必須是犯人自己提出虛偽告訴或告發。 - 遺棄罪（無義務者遺棄）？有爭議。 七、結語：了解己手犯，避免誤觸法網 己手犯的概念雖然有點抽象，但其實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透過這篇文章，希望你了解：有些犯罪真的必須自己動手才會成立，但這不代表你可以教唆別人去做而自己沒事——你可能會成立教唆犯或幫助犯。而肇事逃逸罪雖然曾經有爭議，且目前實務見解尚未統一，但無論採己手犯說或非己手犯說，協助他人逃逸都可能成立犯罪（共同正犯或幫助犯），刑責不輕。因此，遇到車禍事故，千萬不要逃逸，也不要協助他人逃逸，應立即報警並協助傷者，才是正確的做法。 法律知識就是力量，多一分了解，少一分風險。如果你有更多法律問題，歡迎尋求專業律師協助，或持續關注我們的法律科普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