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偶不同意墮胎怎麼辦？人工流產的法律規範與實務判決全解析

配偶不同意墮胎時，關鍵在於你適用的是優生保健法第9條第1項的哪一款。只有依第6款「因懷孕或生產，將影響其心理健康或家庭生活」施行人工流產，才需要配偶同意；若符合醫學理由、胎兒畸型、遺傳性疾病或被強制性交受孕等其他五款，依法不需要配偶同意，醫師即可為你施行。台灣法律沒有「聲請法院代替配偶同意」的制度，但也沒有賦予配偶阻止墮胎的刑事追訴權——多則法院判決明確指出，配偶不是墮胎罪的直接被害人，不得提起自訴。

以下逐一說明法源、實務判決與可行做法。

一、配偶同意權到底規定在哪一條？（很多文章寫錯）

**規定在優生保健法第9條第2項後段，不是第9條第3項。**條文原文為：

未婚之未成年人或受監護或輔助宣告之人，依前項規定施行人工流產，應得法定代理人或輔助人之同意。有配偶者，依前項第六款規定施行人工流產，應得配偶之同意。但配偶生死不明或無意識或精神錯亂者，不在此限。

也就是說，第2項其實同時處理兩件事：前段是「未成年人／受監護或輔助宣告之人」的同意問題，後段才是「有配偶者」的配偶同意權。至於第9條第3項，規範的是主管機關得訂定人工流產情事認定標準，與配偶同意無關。

要特別注意用語的新舊：本條在民國98年7月8日修正公布、98年11月23日施行，配合民法禁治產宣告改為監護／輔助宣告制度，把舊條文的「禁治產人」改為「受監護或輔助宣告之人」，同意權人也從「法定代理人」擴充為「法定代理人或輔助人」。因此，98年以前的判決或舊資料若仍寫「禁治產人」，都是修法前的舊版文字。

二、哪些情況需要配偶同意？哪些不用？（一表看懂）

優生保健法第9條第1項共六款，只有第6款綁配偶同意：

其中第3款、第4款的「醫學上理由」不是任憑主觀認定，優生保健法施行細則第11條、第12條分別把範圍明定於該細則附件二、附件三；第5款所稱「依法不得結婚者」，依同細則第13條，範圍依民法第983條認定。這些情事的認定，依施行細則第14條，由經指定得施行人工流產的醫師依規定認定。

三、墮胎在台灣是合法的嗎？優生保健法與刑法的關係

原則違法，例外阻卻違法。刑法第288條至第292條設有墮胎罪章，優生保健法則是它的特別法。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字第7588號刑事判決（主文「上訴駁回」）在本院見解中明確表示：

優生保健法中關於人工流產之規定，係屬刑法墮胎罪之特別法，該特別法第九條第一項定有懷孕婦女在六種情事下，得因自願而施行人工流產，故凡符合此等條件者，即阻卻違法，不成立刑法之墮胎罪。

同一判決接著談到第2項同意規定的性質（判決作成於98年修法施行後不久，其引述的條文仍為修正前寫有「禁治產人」的舊版文字）：

但同條第二項前段另規定：「未婚之未成年人或禁治產人，依前項規定施行人工流產，應得法定代理人之同意」，用期透過法定代理人之介入與協助，使心智未臻成熟且無配偶之未成年人或禁治產人所為人工流產意思決定健全、正確，以免妨害懷孕者之身心健康與家庭幸福，並非祇有單純之提醒注意，當非違反醫療法告知義務，科處行政罰鍰所可比附。

最後一句是重點：法院不接受「同意規定只是提醒注意、頂多罰鍰」的說法，違反者仍有刑責。相關判決全文可參99年度台上字第7588號。

四、配偶不同意，我可以怎麼做？五個實際選項

選項1：先確認是否適用不需配偶同意的其他五款

這是最直接、也最常被忽略的做法。前述六款中，只有第6款需要配偶同意。若你有妊娠劇吐、妊娠高血壓、心臟疾病、精神疾病惡化等狀況，可能落入第3款「危害身體或精神健康」；若產前檢查發現胎兒異常，則可能落入第4款。實務上，這需要由指定醫師依施行細則附件標準判斷並記載於病歷。

值得注意的是，優生保健法第11條第2項還課予醫師主動義務：懷孕婦女施行產前檢查，醫師如發現胎兒不正常，應將實情告知本人或其配偶，認為有施行人工流產必要時，應勸其施行人工流產。最高法院90年度台上字第468號民事判決曾據此指出，婦女對患有先天性疾病之胎兒應有選擇人工流產之權利，醫院若因疏失未告知，難謂對該權利無侵害（該判決主文一部廢棄發回、一部上訴駁回，其中關於婦女選擇權部分係發回原審再行審究，並非終局確定之結論）。

選項2：聲請法院裁定代替配偶同意？現行法沒有這個制度

**台灣法律未設「法院代為同意」的程序，也沒有任何法條授權法院在配偶不同意時裁定准許人工流產。**因此，若堅持以第6款為事由，就必須取得配偶同意，否則醫師為你施行人工流產，可能構成刑法上的加工墮胎罪。

選項3：檢視是否落入但書——配偶生死不明、無意識或精神錯亂

第9條第2項但書是唯一的免除規定。實務上醫療機構通常會要求提出佐證，例如失蹤人口報案證明、昏迷或重症的診斷證明書、監護宣告裁定等。但要提醒：但書的三種情形都是「配偶客觀上無法表示意思」，配偶只是拒絕、失聯、鬧脾氣、拒接電話，並不在但書範圍內。

選項4：溝通與諮商，但要注意時間壓力

優生保健法施行細則第15條設有明確期限：人工流產應於妊娠24週內施行（屬於醫療行為者不在此限）；妊娠12週以內者，應於有施行人工流產醫師之醫院診所施行；逾12週者，應於有施行人工流產醫師之醫院住院施行。換言之，拖過12週就從門診變成住院、拖過24週原則上就不能再依本法施行。這是溝通、諮商必須納入考量的硬性時程。

選項5：離婚

離婚屬於最後手段。依民法第1052條第1項，須有重婚、與配偶以外之人合意性交、不堪同居之虐待、惡意遺棄、意圖殺害他方等十款法定事由之一；若不符合各款，仍可依同條第2項主張「有前項以外之重大事由，難以維持婚姻」請求裁判離婚，但該項但書規定，事由應由夫妻之一方負責者，僅他方得請求離婚。婚姻是否已難以維持，須由法院依個案具體認定，並無「拒絕同意墮胎即構成離婚事由」的通則。另需留意民法第1053條的期間限制（僅適用於第1項第1款、民法第1053條第2款情形）：知悉後逾六個月或情事發生後逾二年，即不得再據以請求離婚。實務程序與財產、監護等配套，可參考離婚法律完整指南。

五、配偶擅自墮胎，另一半可以提告嗎？法院：不能自訴

這是原本許多文章語焉不詳、但實務答案相當一致的一題。

法院見解：懷孕婦女的配偶不是墮胎罪的直接被害人，不得提起自訴；配偶同意權只是「行政程序上之措施」。

• 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93年度上訴字第158號刑事判決（主文「上訴駁回」，維持第一審自訴不受理）：丈夫以醫師為其妻施行墮胎為由提起自訴，法院認定墮胎罪章保護的法益主要是胎兒的生命、身體安全，其次是母體的生命、身體安全，配偶並非直接被害人。判決全文見93年度上訴字第158號。
• 臺灣臺南地方法院94年度自字第2號刑事判決（主文「本件自訴不受理」）：妻子在與丈夫口角後獨自前往診所施行人工流產，丈夫自訴醫師犯加工墮胎罪，法院同樣認定配偶同意權非刑法所保護之法益，自訴不合法。判決全文見94年度自字第2號。
• 臺灣高雄地方法院92年度自字第38號刑事判決（主文「本件自訴不受理」）亦採相同見解，並補充：懷孕婦女對自身身心狀況最為了解，配偶同意權不能取代婦女的意思決定。判決全文見92年度自字第38號。

**但這不代表完全沒有風險。**墮胎罪並未列入刑法第287條的告訴乃論範圍，屬非告訴乃論之罪，配偶雖不能自訴，仍可向檢警告發，由檢察官決定是否偵辦、起訴，且事後和解也不能消滅刑事責任。

至於民事求償，實務上與「墮胎」有關的配偶權判決，多半是第三人介入他人婚姻並懷孕、墮胎的類型，法院是就介入婚姻本身認定侵害民法第195條第3項的配偶身分法益（例如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11年度上易字第326號民事判決，主文一部廢棄改判賠償新臺幣5萬元、其餘上訴駁回）；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113年度上易字第296號民事判決（主文「上訴及附帶上訴均駁回」）更明白表示，懷孕、墮胎縱屬實，也只是交往行為的結果，並非另一個獨立的侵權行為。目前並無「配偶未經同意施行人工流產，他方即可請求慰撫金」的穩定見解，個案仍須回到民法第184條、民法第195條的要件逐一舉證。

六、冒簽配偶姓名在同意書上，會有什麼後果？

**會構成行使偽造私文書罪，而且已有有罪確定的判決。**臺灣高等法院90年度上訴字第3479號刑事判決（主文「上訴駁回」，維持第一審有期徒刑4月）認定：陪同已婚婦女前往診所施行人工流產者，明知依優生保健法第9條第2項應得其配偶同意，竟在手術同意書上冒用該婦女配偶名義簽名、按捺指印，係犯刑法第216條、刑法第210條之行使偽造私文書罪，偽造的署押並依刑法第219條沒收。判決全文見90年度上訴字第3479號。

臺灣彰化地方法院90年度訴字第68號刑事判決亦有相同類型案例，並指出墮胎罪雖以懷胎婦女始得犯之，但共同實施者縱無特定關係，依刑法第31條第1項仍以共犯論。全文見90年度訴字第68號。

換句話說，「找人假扮先生簽名」不但救不了場，反而多一條五年以下有期徒刑的重罪。

七、違反規定的刑責與追訴時效有多重？

刑法第288條至第292條完整刑度如下（依刑法施行法第1-1條，刑法分則所定罰金貨幣單位為新臺幣）：

追訴權時效依刑法第80條第1項各款，按各罪最重本刑分級計算，期間自犯罪成立之日起算。

一個常被忽略的免刑規定：刑法第288條第3項明定，因疾病或其他防止生命上危險之必要，而犯前二項之罪者，免除其刑。也就是說，孕婦如果是為了防止自己生命危險而墮胎，即使程序上不符優生保健法，仍有免刑的空間。

八、醫師端的風險：不只是刑法，還有行政責任

• 資格限制：優生保健法第5條規定，人工流產或結紮手術非經中央主管機關指定之醫師不得為之；違反者依同法第12條處新臺幣1萬元以上3萬元以下罰鍰，處分機關依施行細則第16條為直轄市及縣（市）政府。
• 無醫師資格者：優生保健法第13條規定，未取得合法醫師資格擅自施行者，依醫師法第28條懲處，該條刑度為6個月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得併科新臺幣30萬元以上150萬元以下罰金。
• 同意書義務：醫療法第63條第1項規定，醫療機構實施手術，應向病人或其法定代理人、配偶、親屬或關係人說明並經其同意，簽具手術同意書及麻醉同意書，情況緊急者不在此限；違反者依醫療法第103條第1項第1款處新臺幣5萬元以上25萬元以下罰鍰。
• 廣告紅線：醫療法第103條第2項第2款規定，醫療廣告以非法墮胎為宣傳者，除罰鍰外，得處停業處分或廢止開業執照，並吊銷負責醫師之醫師證書一年。
• 對象是未成年人時會加重：前述99年度台上字第7588號判決當時適用的是舊「兒童及少年福利法」第70條第1項；該法已修正名稱為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現行對應條文為第112條第1項——成年人故意對兒童及少年犯罪者，加重其刑至二分之一，且屬刑法分則之加重。

九、法院怎麼認定「有沒有同意」？口頭說說夠嗎？

最高法院93年度台上字第1987號刑事判決（主文「上訴駁回」，全文見93年度台上字第1987號）處理的正是這一題。該案醫師為未成年少女施行人工流產，辯稱少女表示「家裡的人知道這件事」，主觀上認為法定代理人已同意。最高法院在本院見解中指出，醫師僅取得未成年少女本人的承諾及「知悉」其母「知情」而已，然知情並不代表同意，原判決據以認定不合優生保健法第9條第2項阻卻違法事由而為有罪認定，於法並無違誤。

最高法院同時摘述並肯認原審的論斷：所謂「得法定代理人之同意」雖不以書面同意為必要，然就同意與否，仍應依證據法則論之；醫師僅得未成年懷胎婦女之承諾，未得法定代理人同意即逕為施行人工流產手術並收取費用，係犯刑法第290條第1項之意圖營利加工墮胎罪。（上開兩段分別為最高法院自身見解與其對原審理由之摘述，非同一段落之逐字連續引文。）

同一判決中，最高法院也對整體法制作了定調式的說明：

我國並不允許墮胎，且對墮胎行為予以刑罰規範，故不論懷胎婦女或第三者對懷胎婦女，均不得任意施行墮胎行為，僅有在優生保健考量下，於符合優生保健法第九條第一項各款情形及同條第二項規定時，始可阻卻實施墮胎即人工流產之違法性。

**實務結論很清楚：同意不能靠推測，也不能靠轉述。**雖然法律未強制要求書面，但醫療機構為了舉證，實務上一律要求簽署同意書並留存病歷記載。

⚠️ 提醒：這個字號有「民刑同號」的陷阱——同一個93年度台上字第1987號另有一件最高法院民事判決（案由為確認抵押權不存在，主文為原判決廢棄、發回台灣高等法院台南分院），與墮胎案無關，引用時務必區分。

十、優生保健法會修法嗎？配偶同意要件的立法動態

**目前仍是現行有效的規定，但修法壓力長期存在。**依立法院議案資料，行政院及多位立法委員曾就優生保健法（含第9條）提出多件修正草案，其中不乏直接針對第9條同意要件者，惟該等草案均停留在「交付審查」階段，未完成三讀。優生保健法第9條最近一次修正公布是民國98年7月8日、98年11月23日施行，此後條文未再變動。

因此，在完成修法前，第6款仍須配偶同意，切勿依據網路上「已經廢除配偶同意」的傳言行事。

十一、常見問題 QA

Q：墮胎一定要配偶同意嗎？

**不一定。**只有依優生保健法第9條第1項第6款（因懷孕或生產影響心理健康或家庭生活）施行人工流產時，才需要配偶同意。若屬醫學理由、胎兒畸型、遺傳性疾病或被強制性交受孕等其他五款，依法不需配偶同意。

Q：配偶失蹤或無法表達意願怎麼辦？

**適用第9條第2項但書，可以不必取得同意。**但書限於「配偶生死不明或無意識或精神錯亂」三種情形。醫療機構通常會要求提出佐證資料（例如失蹤人口報案證明、診斷證明書、監護宣告裁定）。配偶單純拒絕、避不見面，不屬但書範圍。

Q：可以聲請法院代替配偶同意嗎？

**不行。**現行法未設此制度，也沒有任何條文授權法院裁定准許。

Q：未成年懷孕需要誰同意？

**需要法定代理人（通常是父母）同意。**依優生保健法第9條第2項前段，未婚之未成年人或受監護或輔助宣告之人施行人工流產，應得法定代理人或輔助人之同意。醫師未取得而施行，可能構成加工墮胎罪；若對象為兒童或少年，還可能依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第112條第1項加重其刑至二分之一。

Q：人工流產有時間限制嗎？

**有。**依優生保健法施行細則第15條，人工流產應於妊娠24週內施行（屬於醫療行為者不在此限）；12週以內於診所施行，逾12週應於醫院住院施行。

Q：人工流產需要哪些文件？

通常需填寫人工流產同意書，已婚且適用第6款者還需配偶簽名；依醫療法第63條第1項，實施手術另須簽具手術同意書及麻醉同意書。醫師並會就法定事由的認定記載於病歷。

Q：如果醫師未經同意為我墮胎，我會不會有罪？

**理論上有可能，但刑度最輕、且有免刑規定。**懷胎婦女服藥或以他法自行墮胎、或聽從他人墮胎，若不符優生保健法規定，可能構成刑法第288條第1項、刑法第288條第2項之自行墮胎罪（6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3千元以下罰金）；但同條第3項規定，因疾病或其他防止生命上危險之必要而犯之者，免除其刑。另須注意，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字第7588號判決已闡明，自行墮胎罪與營利加工墮胎罪所保護法益不完全相同，孕婦是自行墮胎罪的行為人，並不因此就不能同時是營利加工墮胎罪的被害人。

Q：配偶不同意，我可以偷偷去墮胎嗎？

**不建議，且風險不只在墮胎罪本身。**醫療機構若知悉你已婚且事由為第6款，通常會要求配偶同意書；若請他人冒簽配偶姓名，依臺灣高等法院90年度上訴字第3479號判決，構成行使偽造私文書罪（刑法第216條、刑法第210條，最重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該案被告即遭判處有期徒刑4月確定。墮胎罪又屬非告訴乃論，事後和解無法消滅刑責。

Q：配偶擅自墮胎，我可以告她或告醫師嗎？

**你不能提起自訴。**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93年度上訴字第158號、臺灣臺南地方法院94年度自字第2號、臺灣高雄地方法院92年度自字第38號等判決一致認定，配偶非墮胎罪的直接被害人，配偶同意權僅屬行政程序上之措施。你仍可向檢警告發，由檢察官決定是否偵辦。民事求償部分，目前並無穩定的肯定見解，需依民法第184條、民法第195條逐一舉證。

十二、結語

人工流產同時牽動生命倫理、身體自主與家庭關係，法律規範也因此格外細緻。歸納本文重點：配偶同意權的法源是**優生保健法第9條第2項後段**（不是第3項），只綁第6款；其他五款不需配偶同意；法院不接受推測性的同意，也不允許以偽造同意書取巧；而配偶雖有同意權，卻不是墮胎罪的直接被害人，不能提起自訴。

如果你正面臨配偶不同意的困境，務實的順序是：先與指定醫師確認是否符合其他五款事由 → 留意妊娠12週與24週的時程 → 必要時尋求婚姻諮商或法律諮詢。本文所引法條與判決均可自行至全國法規資料庫及司法院裁判書系統核對，個案仍請洽專業律師或醫師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