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騷擾判決案例:肢體碰觸行為認定

在現代社會，性騷擾議題備受關注，但許多民眾對於「怎樣的身體碰觸會構成性騷擾？」仍感到困惑。有時候，一個看似無心的動作，卻可能讓對方感到被侵犯，甚至引發法律糾紛。究竟法院是怎麼認定「肢體碰觸」是否屬於性騷擾的呢？本文將透過真實的法院判決案例，帶你了解法官的判斷標準，並解答常見疑問。

一、性騷擾的法律定義

根據性騷擾防治法第2條（民國112年8月16日修正施行之現行規定），所謂性騷擾，是指性侵害犯罪以外，對他人實施違反其意願而與性或性別有關之行為，且有下列情形之一者：

1. 以明示或暗示之方式，或以歧視、侮辱之言行，或以他法，而有損害他人人格尊嚴，或造成使人心生畏怖、感受敵意或冒犯之情境，或不當影響其工作、教育、訓練、服務、計畫、活動或正常生活之進行。
2. 以該他人順服或拒絕該行為，作為自己或他人獲得、喪失或減損其學習、工作、訓練、服務、計畫、活動有關權益之條件。

（補充說明：112年修法前，上開兩款之順序與文字曾互為調整，本文依現行法呈現。此外，現行法第2條第3項另規定「權勢性騷擾」，指對於因教育、訓練、醫療、公務、業務、求職或其他相類關係受自己監督、照護、指導之人，利用權勢或機會為性騷擾，其成立要件與一般員工或陌生人之間的性騷擾略有不同，罰鍰額度亦較高。）

簡單來說，只要違反他人意願，且與性或性別有關，並造成對方不舒服、影響其人格尊嚴或正常生活，就可能構成性騷擾。而常見的肢體碰觸，如摸肩、拍背、碰觸臀部等，都可能是性騷擾的行為態樣。

二、法院如何判斷「肢體碰觸」是否構成性騷擾？

《性騷擾防治法施行細則》第2條規定：「本法第二條所稱性騷擾，應審酌事件發生之背景、環境、當事人之關係、行為人之言詞、行為及相對人之認知等具體事實，依一般社會通念加以認定。」也就是說，法院會綜合考量各種因素，不會單憑一方說詞就下結論。

以下我們就透過幾個實際判決，看看法官的思考邏輯。

案例1：老師拍學生肩膀，被認定性騷擾？

在一個校園案例中，一名老師在公眾場合碰觸學生肩膀，老師主張這只是鼓勵學生或交代事情的一般動作，沒有性意味。但學校性平會調查後，認定該行為構成性騷擾，並予以申誡處分及要求接受性平課程。老師不服提起行政訴訟，法院維持原處分。

法院認為：「上訴人對上開學生無論為搭肩、摟肩或僅為拍肩之行為，均不當侵犯上開學生之身體界線，被上訴人以申誡1次懲處，已屬最輕微處置，應可達警示上訴人不得再為觸碰學生身體行為之目的，並無過當而合於比例原則。且上訴人主觀認為在公眾場合碰觸學生肩膀，係老師鼓勵學生或交代事情時之一般動作，無具有性意味或性別歧視之行為等語，顯未明瞭性平法第2條第4款第1目性騷擾之意義及立法目的，而有接受相關性平課程之必要。」（參照111年度上字第164號判決）

由此可見，即使行為人主觀上沒有性騷擾意圖，但若碰觸行為讓學生感到不舒服，且違反其意願，就可能成立性騷擾。法院特別強調「身體界線」的概念，老師應尊重學生身體自主權，不應隨意碰觸。需補充說明的是，本件適用之法源為《性別平等教育法》所規範之校園性騷擾，與《性騷擾防治法》之認定標準雖相類似，但法規依據有所不同，讀者引用時應注意區分，不宜混為一談。

案例2：從身後以生殖器摩擦臀部，構成性騷擾

臺中高等行政法院107年度簡上字第3號判決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認定標準。該案中，行為人在黃昏市場從身後以生殖器摩擦他人臀部，遭主管機關裁罰性騷擾，行為人不服提起行政訴訟，經上訴後法院維持原處分。法院認為：

「行為人具有正當目的之舉措，於遂行之際，因不慎觸碰他人肢體之行為，若就其實質影響他人權益之嚴重程度，按社會一般通念為合理評價，在客觀上不能認為已足以貶損相對人之人格尊嚴，或使其陷入敵意或受侮辱環境者，當不能徒因相對人之特殊感受，即謂該外觀上碰觸他人肢體之行為方式，具備可罰之實質違法性，而論以性騷擾防治法第20條規定之罰責。」（參照107年度簡上字第3號判決）

該案主文為上訴駁回，已確定。由該判決可知，法院區分「故意」與「過失（不慎）」碰觸：上開引文係法院闡述「若僅因不慎而短暫觸碰、依社會通念尚非嚴重侵犯，不能僅因相對人主觀感受即予處罰」之標準；而本案事實係刻意以性器摩擦臀部，自與「不慎」有別，具備可罰之實質違法性。這顯示法院會區分「故意」與「過失」，並考量碰觸的原因、環境、身體部位等因素，不會僅因對方感受不舒服就一律論罰。

案例3：刻意伸手碰觸臀部，構成性騷擾

另一個案例發生在便利商店，原告在收銀臺結帳時，被告從後方靠近，以左手背碰觸其右側臀部。本件兩造為臺南市某超商之同事，事件發生於112年3月19日19時許。法院勘驗監視器畫面後發現：

「原告在收銀臺結帳，被告自原告右側靠近原告時，確有刻意將左手往前伸，以左手碰觸原告右側臀部之舉動，且於碰觸原告右側臀部後，不僅未即時將左手移開，被告更緊貼站在原告右後側，左手背同時緊貼原告右側臀部，直至原告感到不適，以右手肘將被告之左手頂開，被告之左手背始自原告右側臀部移開。」（參照114年度南簡字第610號判決）

法院綜合行為人的動作、持續時間、被害人的反應等，認定被告是故意為之，且造成原告不舒服，因此構成性騷擾。這類明顯帶有性意味的碰觸，較容易被認定。法院並依性騷擾防治法第12條規定，判命被告給付原告精神慰撫金新臺幣5萬元；該刑事部分亦經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以114年度上易字第150號判決，認定被告犯修正前性騷擾防制法第25條第1項之性騷擾罪，處有期徒刑2月。需注意的是，本則民事判決為臺南地方法院臺南簡易庭之一審判決（114年9月18日），判決末尾載明如不服應於送達後20日內提出上訴，目前尚未確定，尚非終審見解。

案例4：刑事不起訴，行政罰仍可能成立？

有時候，性騷擾行為可能同時涉及刑事責任（修正前性騷擾防治法第25條乘機觸摸罪）和行政罰（現行性騷擾防治法第27條罰鍰）。實務上曾發生行為人因證據不足被檢察官不起訴，但行政機關仍裁罰的情形。行為人不服，提起行政訴訟。

上述性騷擾的規定是這個議題的重要環節，而性騷擾保護指南從更多面向整理了完整的處理流程。

依實務見解（109年高等行政法院及地方法院行政訴訟庭業務交流提案第2號）認為：

刑事與行政訴訟各自認定事實，不受刑事不起訴處分之拘束。刑事訴訟須達『無合理懷疑』之高標準，而行政訴訟依優勢證據及蓋然性心證即可裁判，故行政法院得自行認定行為人具有性騷擾之故意。

也就是說，刑事不起訴不代表行政罰不會成立，因為兩者的證明標準不同。行政機關只要能證明性騷擾事實的存在達到「蓋然性」（可能性較高）的程度，即可處罰。上開內容係摘自法院業務交流提案，性質上非特定判決之個案見解，而係各法院間業務研討之參考結論，僅供理解實務運作方向參考，不能直接援引作為個案裁判之唯一依據。

三、重要法律觀念

1. 主觀意圖不是必要條件

許多民眾誤以為性騷擾必須有「性意圖」，但根據最高行政法院見解：

「性騷擾之認定，不以行為人主觀感受或認知為要件，是原告接觸女學生身體時，原告主觀上是否有性意涵或性騷擾之意圖，並非所問，而應以女學生之觀點加以認定。」（參照最高行政法院105年度判字第192號（該判決經廢棄／撤銷發回更審，非確定見解）判決）

因此，重點在於被害人的感受，而非行為人是否「故意」或「有性意味」。只要違反相對人意愿而為與性或性別有關之行為，即便行為人自認無惡意，仍可能成立性騷擾。

2. 證明度必須達到「沒有合理可疑」

雖然行政罰的證明度比刑事低，但法院在審理性騷擾案件時，仍要求必須達到「沒有合理可疑」的蓋然性確信。如判決所述：

「法院之審理，必也應達到『沒有合理可疑』蓋然性程度的確信，始能為此認定。如待證事實陷於真偽不明，其客觀舉證責任應由主張性騷擾事件成立之被告負擔。」（參照113年度簡字第24號判決）

這意味著，如果證據不夠充分，法院不會輕易認定性騷擾成立。本則為地方法院行政訴訟庭一審判決，尚未確定，其見解尚非終審定論，讀者宜留意此點，不宜逕將其一審見解視為已確定之法律見解。

3. 懲處應符合比例原則

一旦認定性騷擾成立，處罰必須適當。例如前述老師拍肩案，法院認為申誡處分及要求接受性平課程是最輕微的處置，符合比例原則。這提醒行政機關，裁罰時應考量行為的嚴重性，並斟酌行為人性質、被害人受害情節及雙方關係，避免過度處罰。

四、常見問題Q&A

Q1：不小心碰到別人的身體，會被當成性騷擾嗎？

A：不一定。法院會考量碰觸的原因、環境、雙方關係、行為人的動作是否合理等因素。如果是擁擠場合不慎擦撞，且立即離開，通常不會被認定為性騷擾；但如果是刻意伸手觸摸敏感部位，即使辯稱不小心，也可能被認定為性騷擾。關鍵在於該碰觸是否違反對方意願，且依社會通念是否構成侵犯。

Q2：如果對方覺得不舒服，但我沒有那個意思，也算性騷擾嗎？

A：性騷擾的認定重點在於被害人的感受，而非行為人的主觀意圖。只要你的行為違反對方意願，並與性或性別有關，造成對方不舒服，就可能成立性騷擾。因此，即使你自認沒有惡意，仍可能觸法。最好的做法是尊重他人身體界線，避免不必要的肢體接觸。

Q3：刑事不起訴，是否代表行政罰也不會成立？

A：不一定。刑事不起訴可能是因為證據不足，無法達到「無合理懷疑」的嚴格標準；但行政罰採用「優勢證據」標準，只要證據顯示性騷擾事實存在的可能性較高，行政機關仍可裁罰。因此，刑事不起訴並不保證行政罰不會成立。

Q4：被認定性騷擾會有什麼後果？

A：依性騷擾防治法第27條規定，對他人為權勢性騷擾以外之性騷擾，經申訴調查成立者，由直轄市、縣（市）主管機關處新臺幣1萬元以上10萬元以下罰鍰；若屬權勢性騷擾，則處新臺幣6萬元以上60萬元以下罰鍰。此外，被害人可依同法第12條請求民事損害賠償，包括非財產上之精神慰撫金。若發生在校園或職場，還可能面臨校規或公司內部的懲處，如申誡、解聘等。

Q5：如何避免被誤會為性騷擾？

A：把握幾個原則：

• 尊重他人身體自主權，除非得到明確同意，否則避免肢體接觸。
• 注意言行舉止，不說帶有性暗示或歧視的言語。
• 在擁擠場合，盡量保持距離，若不小心碰觸到應立即道歉。
• 教育自己了解性騷擾的定義，參加性平課程。

結語

性騷擾的認定並非「一刀切」，法院會綜合各種因素判斷。透過上述案例，我們可以了解，即使是看似輕微的拍肩，也可能被視為侵犯身體界線；反之，真正的不慎碰觸則可能免責。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應學習尊重他人，並留意自己的行為是否會讓對方感到不舒服。如此一來，不僅能避免法律風險，也能促進更友善的社會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