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式司法的理念與實踐？加害人與被害人的對話機制

在傳統的刑事司法體系中，法庭就像一個戰場：檢察官與律師互相攻防，法官最後判決誰有罪、該關幾年。這種「懲罰式正義」雖然能讓加害人付出代價，卻常常忽略被害人內心的傷痛，也無法修補被犯罪破壞的人際關係。於是，一種更人性化的司法模式——「修復式司法」——逐漸在台灣司法實務中生根。它強調的不是報復，而是療癒；不是對立，而是對話。究竟修復式司法是什麼？它如何運作？又帶給我們什麼啟發？本文將用輕鬆易懂的方式，帶你認識這個司法新趨勢。

一、修復式司法是什麼？

修復式司法（Restorative Justice）簡單來說，就是讓加害人與被害人（有時包括雙方家庭、社區）在安全、尊重的環境下對話，共同面對犯罪造成的傷害，尋求彌補、理解與關係修復。它並不是要取代刑罰，而是補足傳統司法的不足，讓正義更有溫度。

台灣在刑事訴訟法中已經明文規定修復式司法的程序。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71條之4**：

法院於言詞辯論終結前，得將案件移付調解；或依被告及被害人之聲請，於聽取檢察官、代理人、辯護人及輔佐人之意見後，轉介適當機關、機構或團體進行修復。

這段條文正是修復式司法的法源依據（參照（該判決經廢棄／撤銷發回更審，非確定見解）判決）。它的精神在於「落實修復式正義，藉由有建設性之參與及對話，在尊重、理解及溝通的氛圍下，尋求彌補被害人之損害、痛苦及不安，以真正滿足被害人之需要，並修復因行為人一時鑄成大錯而破裂之社會關係。」（參照判決）按該條文係於中華民國一百零九年一月八日總統令增訂，正式將修復式司法程序納入刑事訴訟法規範，使法院轉介修復有明確法源。

二、為什麼需要修復式司法？

想像一下：一場車禍讓受害者終身殘障，加害者被判刑入獄。但受害者心中的怨恨沒有消失，加害者出獄後也可能因為無法獲得原諒而自暴自棄。這樣的結果，真的是我們想要的「正義」嗎？

修復式司法認為，犯罪不僅是對被害人的傷害，更是對整個家庭、社區關係網的撕裂。就像最高法院判決所說：

「犯罪不僅是行為人對被害人『點對點』衝撞、破壞的傷害，也包括行為人所為犯行會折傷『整個家庭、社會關係網絡』，即『一個點破壞一整個面』的傷害，猶如一把刀刺破一張網，使原本家庭、社會網絡裡頭的每個人都受到傷害。」（參照判決）

如果只靠刑罰懲罰加害人，即使刑期服完，人際網絡的破洞依然存在，社會問題並未解決。修復式司法則著眼於「修補破洞」，透過對話讓加害人真誠面對自己的錯誤、理解被害人的痛苦，也讓被害人有機會表達感受、獲得道歉與補償。這樣不僅能療癒創傷，也能降低再犯率，讓司法真正發揮修復社會的功能。

三、修復式司法如何運作？

誰可以聲請？

被告（加害人）及被害人須共同向法院聲請進行修復程序。
法院可以主動將案件移付調解；惟轉介修復程序，須由被告及被害人共同聲請。
依刑事訴訟法第271條之4第2項規定，被害人無行為能力、限制行為能力或死亡者，得由其法定代理人、直系血親或配偶為之，以維護弱勢被害人之權益。此項規定考量被害人可能因年齡或精神狀況而無法自行聲請，故許其近親或配偶代為之，以落實保護被害人之立法意旨。

程序怎麼進行？

評估階段：法院會先聽取檢察官、代理人、辯護人及輔佐人的意見，評估是否有修復的必要性與可能性，並確保被害人不會受到二度傷害。
轉介階段：如果適合，法院會將案件轉介給專業的「修復促進者」（通常是經過訓練的社工、心理師或民間團體）。
對話階段：修復促進者會分別與雙方會談，建立信任關係，並協助他們準備好面對彼此。之後可能安排面對面會議、書信溝通或其他方式，讓雙方表達想法、情緒與需求。
結果階段：如果達成共識，可能包含道歉、賠償、社區服務等；若無法達成共識，案件仍回歸一般司法程序。

整個過程中，法院的角色是監督與支持，而不是強迫雙方和解。修復式司法強調自願參與，被害人隨時可以退出。

四、實際案例：最高法院怎麼說？

讓我們來看一個真實的法院判決，更能理解修復式司法在實務上的重要性。

案例背景

這是一件強制猥褻案件（最高法院判決）。被告對未滿14歲的少女強制猥褻，一審、二審都判他有罪。被告在審理過程中多次表示悔意，並聲請法院進行修復式司法程序，希望有機會向被害人道歉、彌補傷害。但二審法院僅以被害人的告訴代理人表示「不接受和解或修復」為由，未進一步評估修復的可能性；其後二審法院駁回被告針對有罪判決的上訴，且未處理被告所為修復式司法之聲請即逕為判決。

最高法院的見解

最高法院認為，二審法院這樣做違反了修復式司法的正當程序。判決書中詳細闡述了修復式司法的理念與操作原則：

「在有修復必要性及可能性之情形下，法院允宜踐行修復式司法之程序……法院允宜聽取檢察官、代理人、辯護人及輔佐人之意見後，在避免被害人受到二度傷害之前提下，以被害人之最適利益為本，權衡倘提供適切之依賴平臺進行修復程序，能否有助於行為人真摯感受其行為造成被害人之傷痛……以及修復傷痛、破損之網絡關係等層面之均衡考量後，予以決定是否轉介適當機關、機構或團體進行修復。」（參照判決）

最高法院指出，即使被害人一開始表示不願意，法院仍應親自瞭解被害人的真實意願，並評估修復的必要性與可能性，而不是僅憑告訴代理人的說詞就拒絕。因為修復式司法的目的不僅是賠償，更是為了讓加害人真心悔悟、被害人獲得療癒，最終修復社會關係。

最後，最高法院撤銷原判決，發回更審，要求二審法院重新審酌是否應進行修復程序。這個判決彰顯了法院對修復式司法的重視，也強調了相關程序保障之必要性。本判決為最高法院發回判決，尚非確定見解，僅供實務參考。

五、常見問題 Q&A

Q1：修復式司法等於和解嗎？

不完全相同。和解通常聚焦於金錢賠償，且往往在法庭外進行；修復式司法則著重於對話、理解與關係修復，賠償只是可能結果之一。修復式司法可以在司法程序中的任何階段進行，並由專業促進者協助，過程更重視情感修復。

Q2：被害人如果不願意，還可以進行嗎？

不行。修復式司法以「自願」為核心原則，被害人必須完全出於自願參與。法院不能強迫被害人面對加害人，否則可能造成二度傷害。如果被害人明確拒絕，法院會尊重其意願，案件回歸一般審判程序。

Q3：修復式司法對量刑有什麼影響？

如果修復程序成功，加害人真誠道歉、彌補損害，法院在量刑時可以將此作為「犯罪後態度良好」的參考，可能獲得較輕的刑度。最高法院判決就提到：

「司法正義倘能因此獲得一定程度之修復，對於量刑而言，尤其刑法第57條第9款、刑法第57條第10款所定關於犯罪所生之危險或損害、犯罪後之態度等量刑事由之審酌，亦格外具有意義。」（參照判決）

但這並非絕對，法官仍會綜合考量其他情狀。

Q4：哪些案件適合修復式司法？

理論上，任何犯罪類型都可以考慮，但實務上常見於輕罪、家事案件、少年事件，或加害人與被害人有持續關係（如親友、鄰居）的案件。然而，最高法院在強制猥褻這類嚴重犯罪中也認為有必要評估修復可能性，可見其適用範圍相當廣泛。

Q5：修復式司法會不會變成強迫被害人原諒？

不會。修復式司法絕非要求被害人原諒加害人，而是提供一個安全空間讓被害人表達感受、提出需求。原諒與否完全取決於被害人，促進者也會確保被害人不會被施壓。許多參與者表示，即使沒有原諒，透過對話也能讓自己放下一些負擔。

六、結語：司法不再冰冷，修復帶來希望

修復式司法為台灣的刑事司法注入一股暖流。它讓我們看到，正義不僅是懲罰，更是療癒與重建。透過加害人與被害人的真誠對話，許多破碎的關係得以修補，社會也因此更加和諧。當然，修復式司法並非萬靈丹，它需要專業的促進者、完善的制度，以及社會大眾的理解與支持。但至少，我們已經踏出了重要的一步。

下次當你聽到「修復式司法」這個詞時，希望你能想起：原來法律也可以這麼有人性，原來傷痛有機會被撫平，原來正義可以有另一種模樣。

參考資料：本文引用之法院見解均來自最高法院相關判決（等），完整內容可至司法院法學資料檢索系統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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