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大犯罪不會過期？刑法追訴權時效的修法、計算方式與免訴效果 結論先講：一般犯罪的追訴權時效仍然會過期，但「發生死亡結果」的重罪已經沒有期限。 現行刑法第 80 條第 1 項第 1 款規定，犯最重本刑為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之罪者，追訴權時效為三十年，「但發生死亡結果者，不在此限」。這句但書是民國 108 年 5 月 29 日修正公布時新增的，意思是像殺人既遂這類造成他人死亡的重罪，國家的追訴權不會因為時間經過而消滅。所以「躲過二十年就沒事」的影集台詞，在現行法下已經不成立。 以下依序說明追訴權時效是什麼、歷次修法把期間拉到多長、逃亡通緝能不能拖過時效、時效從哪一天起算，以及舊案究竟該適用新法還是舊法。 --- 追訴權時效是什麼？超過期限法院會怎麼判？ 追訴權時效就是國家對一個犯罪行為提起追訴的期限，期限一過，就算證據確鑿，法院也只能判「免訴」。 依刑事訴訟法第 302 條第 2 款，案件時效已完成者，應諭知免訴之判決；而依同法第 307 條，免訴判決還可以不經言詞辯論逕行作成——換句話說，時效一旦完成，法院連開庭調查被告有沒有罪都不必，直接終結程序。 會有這種制度，主要是三個理由：時間久了證據滅失、證人記憶模糊，事實難以還原；讓人長期處於隨時可能被追訴的不安狀態，不符法律安定性；以及督促檢警積極辦案，不讓案件無限期擱置。 要特別留意的是，免訴判決不等於無罪判決。它只是宣告國家不再追究，並未認定被告清白，被害人另循民事途徑請求損害賠償是另一套時效規定，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 重大犯罪的追訴期是多久？95 年修法前後對照表 現行刑法第 80 條第 1 項依「最重本刑」把時效分成四款。特別提醒：現行法只有四款，不是五款，拘役、罰金已經和「一年未滿有期徒刑」併在同一款： | 最重本刑（法定刑最高度） | 追訴權時效 | 罪名舉例 | |---|---|---| | 死刑、無期徒刑或 10 年以上有期徒刑，且發生死亡結果 | 無期間限制 | 殺人既遂、強盜致死、傷害致死 | | 死刑、無期徒刑或 10 年以上有期徒刑（未發生死亡結果） | 30 年 | 殺人未遂 | | 3 年以上 10 年未滿有期徒刑 | 20 年 | 竊盜、普通傷害、過失致死、私行拘禁 | | 1 年以上 3 年未滿有期徒刑 | 10 年 | 毀損他人之物 | | 1 年未滿有期徒刑、拘役或罰金 | 5 年 | 公然侮辱 | 94 年 2 月 2 日修正公布、95 年 7 月 1 日施行以前的舊法，則是這樣分： | 最重本刑 | 舊法追訴權時效 | |---|---| | 死刑、無期徒刑或 10 年以上有期徒刑 | 20 年 | | 3 年以上 10 年未滿有期徒刑 | 10 年 | | 1 年以上 3 年未滿有期徒刑 | 5 年 | | 1 年未滿有期徒刑 | 3 年 | | 拘役或罰金 | 1 年 | 對照之後可以看出兩個重點。第一，各級距全面拉長，重罪從二十年變三十年，最輕的級距從一年變五年。第二，舊法的用語是追訴權因一定期間內「不行使」而消滅，95 年施行的新法改成因一定期間內「未起訴」而消滅。這個用語變動影響很大——最高法院104年度台上字第1952號刑事判決即指出，依修正後刑法第 83 條規定，偵查期間除有法定事由外，追訴權時效並不停止進行（該判決撤銷原判決發回更審，非終局確定裁判）。也就是說，現行法下檢察官把案子放著慢慢查，時效照跑。 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細節：依刑法第 82 條，本刑應加重或減輕者，追訴權之時效期間仍依本刑計算。所以殺人未遂雖可依未遂犯規定減輕其刑，時效仍按殺人罪的法定本刑計算，屬第一款的三十年。 --- 殺人罪真的沒有追訴期了嗎？「發生死亡結果」但書怎麼適用 適用但書而沒有時效限制的，只有第 1 款的重罪，而且必須實際發生死亡結果，兩個條件缺一不可： 1. 該罪的最重本刑須為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例如刑法第 271 條第 1 項殺人罪、第 328 條第 3 項強盜致死罪、第 277 條第 2 項傷害致死罪； 2. 個案實際發生死亡結果。 由此可以一次澄清三個常見誤解： - 過失致死不適用但書。 刑法第 276 條過失致人於死，最重本刑是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落在第 2 款，即使有人死亡，時效仍是二十年。 - 殺人未遂不適用但書。 沒有發生死亡結果，回到第 1 款本文，時效三十年。 - 重罪未致死也不適用但書。 例如刑法第 330 條加重強盜罪，若未造成死亡結果，仍受時效期間限制。 --- 未成年被害人的性侵害案件，追訴期什麼時候才開始跑？ 現行刑法第 80 條第 3 項規定，特定性侵害犯罪於被害人滿二十歲前的期間，不計入追訴權時效期間。 這一項是 115 年 7 月 22 日修正公布的最新規定，適用範圍為刑法第 221 條至第 227 條、第 228 條、第 229 條，以及第 332 條第 2 項第 2 款、第 334 條第 2 項第 2 款、第 348 條第 2 項第 1 款之罪。 白話說：被害人受害時若還是未成年人，時效的碼表要等到他滿二十歲那天才開始計入。修法理由在於兒少性侵害案件具高度隱匿性與延遲揭露特性，不少被害人成年多年後才有能力揭露、提告，若仍一律以犯罪成立時起算，等於實質壓縮被害人的訴訟權。 --- 為什麼要一再修法延長追訴期？ 1. 回應社會期待。 過去數起社會矚目的重大懸案（如彭婉如命案、劉邦友血案）長期未能偵破，在舊法二十年時效下，一再引發「時效屆至、正義落空」的社會討論。 2. 科技進步。 DNA 鑑定、監視器影像分析等技術日益成熟，陳年舊案仍有找到新證據的可能，需要相對應的追訴期間。 3. 堵住逃亡的漏洞。 94 年修法一併調整刑法第 83 條的時效停止制度，108 年再度修正，讓逃匿通緝的被告更難單靠躲藏拖過時效。 --- 逃亡被通緝可以拖過時效嗎？刑法第 83 條的時效停止怎麼算 可以拖，但拖不了無限久——最多只能多撐原時效期間的三分之一。 現行刑法第 83 條規定： 追訴權之時效，因起訴而停止進行。依法應停止偵查或因犯罪行為人逃匿而通緝者，亦同。 前項時效之停止進行，有下列情形之一者，其停止原因視為消滅： 一、諭知公訴不受理判決確定，或因程序上理由終結自訴確定者。 二、審判程序依法律之規定或因被告逃匿而通緝，不能開始或繼續，而其期間已達第八十條第一項各款所定期間三分之一者。 三、依第一項後段規定停止偵查或通緝，而其期間已達第八十條第一項各款所定期間三分之一者。 前二項之時效，自停止原因消滅之日起，與停止前已經過之期間，一併計算。 三個實務上最容易搞錯的重點： 1. 停止有上限。 通緝或依法停止偵查的期間，一旦累積達到第 80 條第 1 項各款期間的三分之一，停止原因就「視為消滅」，時效重新開始跑。 2. 停止前已經過的期間不會歸零。 依第 3 項，時效自停止原因消滅之日起，要與停止前已經過的期間一併計算。 3. 三分之一是 108 年才提高的。 108 年 12 月 31 日修正公布第 83 條、第 85 條以前，上限是「四分之一」；修正後才提高為「三分之一」。以最重的級距為例，時效加計停止期間的天花板，等於從二十五年（20＋5）拉高到四十年（30＋10）。 實際案例：臺灣高等法院114年度上更一緝字第1號刑事判決處理一件 85 至 86 年間的性侵案件，被告 87 年出境後未再入境，法院 96 年發布通緝。該案比較新舊法後適用行為時的舊法，時效二十年、加計通緝停止的五年（四分之一），合計二十五年，最終認定追訴權時效於 114 年 10 月 1 日完成，因而撤銷原判決改諭知免訴（該案為高等法院更審判決，非最高法院見解）。逃亡確實能把追訴期拉得很長，但終究有終點。 --- 追訴權時效從哪一天開始起算？ 依刑法第 80 條第 2 項，原則自「犯罪成立之日」起算；犯罪行為有繼續之狀態者，自行為終了之日起算。 - 即成犯（例如竊盜）：自犯罪成立之日起算。 - 繼續犯（例如刑法第 302 條第 1 項私行拘禁）：自行為終了之日起算。1 月 1 日開始拘禁、1 月 10 日才釋放，時效從 1 月 10 日起算，而不是從開始拘禁那天。 - 結果犯：須待構成要件結果發生，犯罪才告成立，例如下毒後被害人數日始死亡，時效自結果發生之日起算。 - 以「行使」為要件的犯罪：最高法院110年度台上字第5826號刑事判決（上訴駁回）指出，行使偽造私文書罪的追訴權時效，應自行為人提出該偽造文書並主張其內容的行使行為終了時起算，而非自當年偽造完成之日起算。該案偽造在 88 年、行使在 104 年，時效即自 104 年起算。 要提醒的是：起算點與「被害人何時發現」「何時報案」完全無關。 --- 一個行為觸犯數罪名，時效要一起算還是分開算？ 各罪時效各自獨立、分別計算，不會因為重罪還在時效內，就把已經過期的輕罪一起救回來。 最高法院早在最高法院 69 年度第 18 次刑事庭會議決議即採此見解： 追訴權時效在各個犯罪間各自獨立，不相干連，自應分別計算，牽連犯之輕罪，如追訴權時效已完成，而重罪部分仍應諭知科刑時，應於判決內說明輕罪部分因屬裁判上一罪不另諭知免訴之理由。 必須說明的是，最高法院 69 年度第 18 次刑事庭會議決議討論的「牽連犯」已於 94 年修法時刪除，自 95 年 7 月 1 日起不再適用，現行刑法第 55 條只剩想像競合犯（一行為而觸犯數罪名者，從一重處斷）。不過決議的核心意旨在現行法下依然通用：最高法院104年度台上字第1952號刑事判決明白表示，想像競合犯與刑法修正前牽連犯之追訴權時效，在各個犯罪間各自獨立、不相干連，應分別計算（該判決撤銷原判決發回更審）。 實務上的處理方式是：重罪時效未完成、輕罪時效已完成時，法院就重罪論罪科刑，並在判決理由中說明輕罪部分「不另為免訴之諭知」——既不是把輕罪一起判有罪，也不是另外做一個免訴判決。最高法院107年度台上字第3758號刑事判決（上訴駁回）的案件正是如此：被告運輸第一級毒品部分論罪科刑，想像競合的走私毒品進口部分則因罹於追訴權時效，不另為免訴之諭知。 這個「各罪獨立」的原則對當事人影響很直接：輕罪過期不會拖累重罪，重罪未過期也救不回輕罪，因此辯護時必須逐罪檢視時效，不能只看最重的那一罪。想深入了解不另為免訴以及相關的權利保障方式，刑事案件完整指南涵蓋了完整的法律指引。 --- 修法前發生的案件，適用新法還是舊法？ 原則上適用行為時的舊法，因為歷次修法都是把時效拉長、對被告不利。 刑法第 2 條第 1 項規定，行為後法律有變更者，適用行為時之法律，但行為後之法律有利於行為人者，適用最有利於行為人之法律。針對時效，刑法施行法第 8 條之 1 另有專門規定： 於中華民國九十四年一月七日刑法修正施行前，其追訴權或行刑權時效已進行而未完成者，比較修正前後之條文，適用最有利於行為人之規定。於一百零八年十二月六日刑法修正施行前，其追訴權或行刑權時效已進行而未完成者，亦同。 實務上還有一個關鍵原則：新舊法比較必須整體適用，不得割裂。 最高法院107年度台上字第3758號刑事判決指出，行為後法律變更，應就與罪刑有關的共犯、未遂犯、想像競合犯、累犯加重、法定加減原因等一切情形，綜合全部罪刑結果為比較，不得割裂適用。落到時效上就是：既然選了舊法較短的時效期間，停止進行的計算也要一併適用舊法的「四分之一」，不能一邊主張舊法的二十年、一邊主張新法的三分之一。 --- 常見 QA Q：追訴期是從犯罪當天算，還是從被發現的那天算？ A：從犯罪成立之日起算，與何時被發現、何時報案無關。 只有在犯罪行為有繼續狀態時，才改從行為終了之日起算。舉例來說，109 年 1 月 1 日的竊盜案，時效自 109 年 1 月 1 日起算；被害人 114 年才發現報案，只是二十年的時效已經跑掉五年，追訴權並未消滅，檢察官仍可依法偵辦。 Q：殺人案過了三十年就一定不能追訴嗎？ A：不一定，而且現行法下多數殺人既遂案根本沒有三十年的期限。 依刑法第 80 條第 1 項第 1 款但書，發生死亡結果者不受期間限制。至於未發生死亡結果的第 1 款重罪，三十年之外還可能因通緝、依法停止偵查而停止進行，最多再多算三分之一。真正需要個案判斷的是行為時間落在哪一次修法之前，這會直接決定適用哪一版條文。 Q：犯人逃亡被通緝，時效真的會停止嗎？停多久？ A：會停止，但有上限。 依刑法第 83 條第 1 項，因犯罪行為人逃匿而通緝者，追訴權時效停止進行；依同條第 2 項第 2 款、第 3 款，通緝期間一旦達到第 80 條第 1 項各款期間的三分之一，停止原因即視為消滅，時效恢復進行，且停止前已經過的期間仍要一併計算。 Q：修法前發生的案件，會因為修法而突然變成沒有時效嗎？ A：不會。 108 年新增的「發生死亡結果者不在此限」屬於對被告不利的變更，依刑法第 2 條第 1 項從舊從輕原則，行為時已進行而未完成的時效，仍適用行為時較短的規定；刑法施行法第 8 條之 1 也明定應比較修正前後條文，適用最有利於行為人的規定。已經罹於舊法時效的陳年舊案，不會因為後來修法而復活。 Q：檢察官已經起訴了，法院才發現時效完成，會怎麼處理？ A：法院應依刑事訴訟法第 302 條第 2 款諭知免訴判決，並得依同法第 307 條不經言詞辯論為之。 若第一審誤為實體判決，上級審會撤銷原判決；已經進入更審程序而發現時效完成的，法院同樣是撤銷原判決改諭知免訴，不再審究被告究竟有沒有犯罪。 Q：追訴權時效和行刑權時效有什麼不同？ A：追訴權時效管的是「還能不能起訴」，行刑權時效管的是「判決確定後還能不能執行」。 依刑法第 84 條，行刑權時效自裁判確定之日起算，依宣告刑分為四十年、三十年、十五年、七年；依第 85 條，行刑權時效因刑之執行、受刑人逃匿通緝等原因停止進行，停止原因繼續存在的期間達第 84 條第 1 項各款期間三分之一者，停止原因視為消滅。兩者條文、期間、起算點都不同，切勿混用。 --- 結論：重罪不再過期，但仍要逐罪檢視時效 重大犯罪並非一律「永遠不會過期」，正確的說法是：發生死亡結果的第 1 款重罪已無追訴權時效限制，其餘犯罪仍有 30 年、20 年、10 年、5 年的期限，未成年性侵害被害人的案件則另有滿二十歲前不計入的特別規定。 加上時效停止制度最多再加計三分之一，現行法對逃亡者的容忍度已經大幅降低。 反過來說，法律也不保護怠於行使權利的人：在 95 年施行的新法把「不行使」改成「未起訴」之後，偵查期間原則上時效照跑，檢警若不積極偵辦，時效還是會完成。對民眾而言，理解追訴權時效的意義不只是知道「幾年會過期」，更在於掌握起算點、停止事由與新舊法比較這三個環節——它們往往才是個案能不能追訴的真正關鍵。具體案件涉及行為時點、罪名認定與歷次修法比較，建議儘早諮詢專業律師評估。 --- 參考法院見解：本文所引最高法院決議，參照最高法院 69 年度第 18 次刑事庭會議決議全文。
